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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届国医大师列传?

熊继柏:知行合一守正道,手到擒来克疑难

时间:2018-06-08 来源:中国中医药报3版 作者:杨志云

  熊继柏,1942年8月出生,湖南中医药大学主任医师、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香港浸会大学荣誉教授,第四、五、六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,十三岁习医,十六岁行医,从事中医临床60余年,从事中医高等教育30余年,已发表学术论文100余篇,出版医学专著20余部。

  在湖南长沙,有一位誉满三湘的名医,他悬壶济世60年,活人无数;教书育人38载,桃李芬芳。他说自己这一辈子只做了两件事,一是治病救人,二是教书育人。他就是第三届国医大师、湖南中医药大学熊继柏教授。他用一生孜孜以求的精神,践行了“中医的生命力在于临床?#20445;?#29992;一颗“大医精诚”的仁心,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生命的奇迹。

  吃苦耐劳 尊师重道

  “当一个好中医,必须三具备:第一,扎实的理论功底;第二,丰富的临证经验;第三,敏捷的思维?#20174;Α!?#29066;继柏常对身边?#38590;?#29983;说,学中医首先要熟读经典,要多读、多?#24120;?#35201;肯下苦功夫。熊继柏深厚的中医理论功底,得益于他少年时代的2位老师。

  1954年熊继柏12岁,因体质差干不了农活,爷爷逼着他学医,读的第一本书是王叔和的《脉诀》。小熊继柏?#19981;?#19968;边背书一边提问,身为骨伤科医生的爷爷常常被?#23454;?#21713;口无言,于是带他拜常德名医胡岱峰为师。

  学医的第一件事,就是背书。熊继柏家境贫困,睡觉是裹着一床破棉絮,吃饭是红薯加玉米糊,哪里有钱买书?于是,熊继柏就借来老师的藏书,用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。每抄一本,经老师点校,就背一本。熊继柏记忆力惊人,很快,《医学三?#24535;貳?#33647;性歌括四百味》《时方妙用》《?#21171;?#27468;诀》等,年幼的熊继柏均熟记于心。胡岱峰很?#19981;?#36825;个勤奋聪慧的?#26575;?#23376;?#20445;?#20110;是教他读《伤寒论》《金匮要略》。“我当时不懂事啊,很不高兴。这么多同学都不读《伤寒论》,不读《金匮要略》,偏偏只要我一个人读,并?#19968;?#35201;?#24120;?#36825;不公平啊。?#36744;?#24773;愿归不情愿,熊继柏还是将两本经典背得滚瓜烂熟。

  还有一件趣事,让熊继柏记忆犹新:当时班上有个孩子,一天晚上喊全班同学去池塘偷鱼,?#24895;?#29066;继柏负责盯梢。老实巴交的熊继柏不敢去,一个人待在宿舍看书。?#21335;?#24471;胡岱峰听说班上孩子要去偷鱼,就跑到学生宿舍来查。一看只有熊继柏在,就问他怎么没去偷鱼,熊继柏说:“我不敢去。那些?#23548;?#25720;狗的事搞不得的。”师傅觉得他“良心很好?#20445;?#20110;是私下里教他一些摸脉的诀窍。“那天我没偷鱼,而我的收获呢,实在是太大了。” 熊继柏笑着回忆说。

  18岁时,熊继柏拜名老中医陈文和门下。陈文和曾留学日本东京大学,因善治温病而远近闻名。当时在公社卫生院药房当学徒的熊继柏,听说陈文和要在县里举办中医进修班,就找到了卫生院领导,“死皮赖脸”要去参加。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进修班后,在陈文和的指导下,熊继柏开始着重学习《黄帝内经》《温病条辨》。“陈老师非常?#19981;?#25105;,他?#30149;?#20869;经》五运六气学说的时候,班上很少有人听得懂,他烦起来了,便说:‘熊继柏你上来给我复?#30149;!?#25105;就站在座位上,把老师刚才讲的内容通俗地给大?#21307;?#37322;一遍。” 陈文和十分偏爱这个悟性非常高?#38590;?#29983;,单独给他开小灶——学习方剂。老师告诉他,要当一个好医生,必须学方剂,于是,白天熊继柏在进修班学习,晚上背汤方,用了2个月时间,?#35802;?#20102;两千个验方、秘方及经典方。

  令熊继柏痛心的是,“文革?#36924;?#38388;,两位老师相继过世,自己由于被打成“牛鬼蛇神”而行动受限,无法为2位恩师亲自送终,成为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“文革”结束后,熊继柏找到湖南省卫生厅领导,给两位老师“落实政策?#20445;指?#20102;他们名老中医的名誉,并出资为老师修葺?#22235;?#30865;。“两位老师我终生不忘,我得益于他们,四大经典全?#20811;?#20204;教诲,否则我不可能走上中医正道。”熊继柏说。

  学用结合 悬壶基层

  说到行医之路,熊继柏称“自己和别人不一样”。从16岁接诊第一个病人开始,所有的经验都是自己在摸爬滚打中“实战”得来的。他用“知行合一,学用结合”8个字,形容自己60年的行医生涯。

  1958年,16岁的熊继柏开始悬壶乡里,成为一名“小郎中”。第一个接诊的病人是附近杨?#30097;?#19978;的一个村民,得了“大头瘟?#20445;?#33046;子肿成跟头一般粗,又疼又痒。熊继柏自恃饱读医书,于是很有把握地开了普济消毒饮。没想到病人吃了不见效,?#21482;?#25104;防风通圣散,仍是不奏效。熊继柏急眼了,吭哧吭哧跑了30多里山路去找老师胡岱峰。熊继柏回忆:“一进门,还没等开口,老师就问,?#24202;?#22909;病了吧?我就把这个病和所开的处方原原本本一?#30149;?#20320;猜老师给?#39029;?#20010;什么主意?#20811;?#25105;3个字:‘翻书去’!”

  熊继柏这下傻眼了,“我这来回六十里的山路算?#21069;着?#20102;,但‘翻书去’这3个字有好处啊。回去一通宵,我一边翻书一边思?#36857;?#36825;样得来的知识比老师讲的印象要深得多”。终于,熊继柏找到“消风败毒散?#20445;?#21152;上大黄,3服药下去,病人头面肿明显消下来了。“我没有跟我的师傅上过临床。我的诊疗经验,完全是在?#23548;?#20013;一点点摸索和积累的。所以当我治好这个病人时,那个兴奋劲啊,肚子都不饿了,一天不吃饭都可以。”

  ?#36824;?#22810;久,熊继柏又碰上了个棘手的病人。 一个十八九岁的精神病患者,大雪天里一丝不挂地乱跑。家人多处求治无果,只好用链子把他锁在家里。“病人疯到什么程度呢,他不分昼夜,大喊大?#26657;?#28385;口吐涎。” 熊继柏回忆道。他按照痰火躁狂的思路,先后开了3个方子——礞石滚痰丸、当归芦荟丸、生铁落饮,但都如石沉大海,病情丝毫未见起色。明明方证相符,为什么就是没有用呢?熊继柏又陷入苦苦的思索。翻了一晚上书后,他琢磨出来2个方子:《金匮要略》的风引汤和控涎丹。几服药下去,病?#22235;?#30561;觉了,能穿衣了。10服药后,完全康复如常人,?#20004;?#20173;健在,孙子都有了。

  经历了这些事,熊继柏明白了一个道理,书读得再好,也只能说明一个人会读书,并不代表就是一个好医生。只有“知行合一,学用结合?#20445;?#26377;针对性地把理论知?#23545;?#29992;到临床?#23548;?#20013;去,才能练就“真功夫”。

  真正让熊继柏名声大噪的,是他治好了一位濒死的流脑患儿。1963年,石门县维新镇流脑、乙脑流行,很多患者因病夭亡。一个叫周金木的男孩,高热昏迷5天,手足抽搐,角弓反?#29275;?#27985;身发斑。县人民医院会诊后,下达了病危通知书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家人抱着“死马当活马医”的心态,找到了熊继柏。他诊断后下了一剂猛药——“清瘟败毒饮”大剂,生石膏的量用到半斤,用一大张报纸包着,嘱咐家属弃药罐而用大吊锅煎药。一日一夜,病人喝下了10碗药汤。奇迹出现了,病人高烧退了,也不抽搐了。随后病情好转,几天后痊愈。这年熊继柏20岁,一夜之间闻名十里八乡,乡亲们都叫他“熊神仙”。

  在石门县这个贫困山区,熊继柏一干就是22年。风?#31561;?#26194;,寒来暑往,他每天跑几十里山路,看100多个病人。他总结:“农村病种特别广?#28023;?#20892;民吃药‘不吃多’,急性病吃3服药、慢性病最多10服药就得见效,药价还得便宜,贵的药农民吃不起。”在基层的行医经历,使得熊继柏对农民的感情特别深厚,如今只要有石门县的病人找他,熊继柏总是特别照顾,优先诊治。

  三尺讲坛 传道授业

  1978年,中央下发【1978】56号文件,在全国范围内进行考试,在民间选拔一批有真才实学的中医充实到国家医疗单位,从事教学、医疗和科研工作。就是这样一个文件,改写了熊继柏的命运。他从?#20439;?#19978;了高等中医学府的讲?#24120;?#19968;讲就是38个春秋。

  当时石门县人民医院的老院长,为了让熊继柏能参加这个考试,在没征得他同意的情况下,就给他报了名。考试临近,才派人去他家通知他。熊继柏就这样参加了选?#21361;?#20004;次考试均在湖南省名列榜首。1979年,湖南省人事厅和湖南中医学院(现湖南中医药大学)联合下发调令,调熊继柏到湖南中医学院当老师。

  36岁的熊继柏初次跨进大学校门,校长?#25165;?#20182;?#30149;?#40644;帝内经》。为了讲好这门?#21361;?#29066;继柏下了很多苦功夫。“讲台上的艺术我不了解,所以当时学校老师们?#37096;危?#19981;论老少,只要和中医有关,?#19968;?#26412;上都去听了。”?#36865;猓?#29066;继柏还跑到湖南师范大学偷师,学习师?#29420;?#30340;高级教师怎么讲古文、怎么写板书……仅《内经》一门?#21361;?#20182;就先后动手写了?#20064;?#26412;详细的备课本。

  天道酬勤,很快,熊继柏在三尺讲坛上也是名声大震。学生们都说,听他的课是一种享受。理论联系?#23548;?#32780;又融贯经典,是其教学广受欢迎的关键。

  他?#37096;?#20174;不拿讲稿,每一条经文、汤方,他不但能倒背如流,更能将自己的临床经验和辨证体会与之融会贯通,相得益彰,富有代表性的医案不胜枚举。那些或疑难或复杂的病例,在他用中医理论讲解和剖析下,总能诠释得深入浅出、清晰透彻。为了聆听这位“明星”教师授?#21361;?#23398;生们会在打早饭前?#20808;?#25945;?#33402;?#24231;,以至于校方不得不出台规定,旁听的外班生必须?#28304;?#26495;?#30465;?/p>

  除了《内经》,熊继柏还主?#30149;?#20013;医内科学》《难经》《金匮要略》《温病条辨》等课程,先后8次被学校评为优秀教师、教学效果好的老师和学生最喜爱的老师。

  教学同时,他应邀到?#26412;?#20013;医药大学、广州中医药大学、上海中医药大学、同济大学、香港浸会大学、香港中文大学、浙江中医药大学,以及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等单位讲学,总共在省内外做了200多堂大型学术讲座。

  2008年,熊继柏到某大学做讲座,盛况轰动一时,连走廊里都挤满了听众。为了“考倒”他,一个香港同行挑中医古籍中冷僻晦涩的条文,向熊继柏“发难?#20445;?#21364;读错2个字的发音,被熊继柏当堂指正。从此,他对熊继柏佩服得五体投地,熊继柏也因此被学生?#31373;烦?#20026;“问不倒”“中医界的易中天”。

  古稀之年,熊继柏仍然?#21335;?#20013;医药传承事业。2014年,他首创“临床现场教学课?#20445;聪?#22330;临证、实时教学。这种创新的教学模式,真实直观,既遵循了中医口传心授的教学规律,还打破了传统师带徒的人数局限。“临床现场教学课”每月举办一?#21361;?#30001;最开始参加学习的骨干医生三四十人,发展到每次现场听讲的人数达500人,影响也由湖南省逐步辐射全国。2016年初,这一现场教学通过手机?#36744;ィ?#23454;现了近2000名用户同步观看。

  为了强化教学效果,熊继柏特意在现场选取较有代表性的疑难?#21648;?#35762;解,每次临诊十几个人,均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各种疑难病患者。熊继柏认为:“临床现场教学要教得有意义、有价值,就势必选择疑难病症。尽管诊治寻常疾病一样有借鉴意义,但相较而言,治愈疑难病、危重病更能显示一个中医的真功夫,更能提升中医工作者的自信心,也更能让学员们学习到中医实战的真本领。”

  用药如神 屡起沉疴

  熊继柏常说:“中医的生命力在于临床。”他60年的行医生涯,就是这句?#30333;?#26377;力的见证。熊继柏是一个?#25353;?#20013;医?#20445;?#20174;不开西药、中成药,从不开“无?#21171;分?#26041;?#20445;?#26356;不会做任何西医检查。他?#24202;?#36895;度很快,从望闻?#26159;?#21040;开出处方,通常用时5分?#21360;?#35786;治中医内科、妇科、儿科等疾病,尤其是各种疑难病症及危?#36744;?#30151;,总能做到“辨证如理乱丝,用药如解死结?#20445;?#23649;用中医药创造奇迹。

  一位曾下过?#22797;?#30149;危通知的“噬血细胞综合征?#36744;?#20154;,高烧41.5摄氏度,全身斑疹、黄疸。家人抱着一线希望,找到熊继柏。他辨其病机为热?#25937;?#34880;分,予以《千金方》中犀角解毒汤,5剂药后退烧,20剂后,病人斑疹、黄疸皆退,临床指征消失,生活、工作?#25351;?#27491;常。

  ?#26412;?#24739;者张?#24120;?011年肺癌手术后化疗半年,出现脑转移,站不稳,头昏头痛剧烈,求诊于熊继柏。熊继柏诊?#22235;?#27491;气内虚并兼?#30340;?#27602;聚,需扶正益气与化痰祛瘀贯穿于治疗始终。熊继柏清楚地记得,病人第一次是被人“抬”进诊室的,第二次是“扶”进来的,第三次是?#23376;选?#38506;”着来的,第四次却是自己?#30333;摺?#36827;来的。

  这样的事例还有很多:在国家水电八局医院,熊继柏使一位外伤后昏迷一年多的?#21442;?#20154;苏醒;在怀化市第一人民医院,使一位高热昏迷30天的病毒性肺炎病人热退神苏……

  鉴于求?#20301;?#32773;中急危重症患者居多,熊继柏坐诊的一间诊所,特意将诊室门加宽一尺,方便患者担架出入。

  熊继柏是患者心目中的“救命医生?#20445;?#35768;多西医一筹莫展的怪病,亦能药到病除。

  一位30多岁的女性患者,从右乳下肿起筷子粗细的一条?#29916;擼辈?#23567;腹,疼痛拒按。西医诊断为肋间神经炎,打针、服药均无效。熊继柏辨其病位为肝经循行部位,病机为?#38382;?#30095;泄、气滞血瘀,予以血府逐瘀汤?#26377;?#32993;,20服药后治愈。

  一位中年教师?#21058;?#40657;汗的“怪病?#20445;?#26202;上不出白天出,全身发黑,全国多家大医院诊断为内?#32622;?#22833;调,服用西药已难奏效。患者羞于见人,意志消沉。熊继柏诊断后认为,问题出在肾脏,肾阴虚致虚热自汗。处方为知柏地黄汤治肾脏虚热,外加龙骨、牡蛎助止汗,不出一个月,黑?#24618;?#20102;。几个疗程后,病人痊愈,容光焕发。

  只要出门诊,熊继柏总是早上五点半起床,六点半到诊室,无论刮风下雨,一分钟都不会延误,几十年来都是如此。由于长期?#31859;?#29066;继柏腰椎间盘突出症很严重,曾有一次疼得下不了床,他不顾家人反对,硬是躺在担架上,让弟子抬进了诊室。2006年以前,熊继柏每天门诊?#30475;?#21040;100多人,尽管累得筋疲力尽,但遇到两种病人,他都会无条件加?#29275;?#19968;是危重症病人;二是外地来的病人,特别是农村来的病人。“他们特别不容易,花费大量的路费和住宿费,如果来了不给看,良心会受到谴责。”熊继柏说。

  从基层中医作为起点,到走上国医大师之路,熊继柏达到了常人难?#20113;?#21450;的高度。据不完全统?#30130;?0年来熊继柏救治病人100多万人?#21361;?#21457;表医学论文100多篇,出版医学专著20多部,授课8000多学时,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。在75岁的寿宴上,熊继柏这样评价自己:“老朽年逾七十五,耳聪目明不迂腐,知行合一守正道,大医精诚序真?#20303;!?杨志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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